專訪台大名譽教授王西華-台灣培育最多靈芝研究人才的學者

王西華教授是推動靈芝基礎科學研究、為台灣培育最多靈芝研究人才的學者。台灣的靈芝研究能有今天的開花結果,有一部分得歸功於王西華二十多年前對靈芝基礎科學的堅持和遠見。

採訪/吳亭瑤

本文原載於200610月《健康靈芝》34 27

wang-2
                                                                                                                                                            (攝影/楊文卿)

主要學經歷

1996年  退休,改聘為台灣大學名譽教授,繼續在農業化學系任教至2000年

1968年  美國哈佛大學John R. Raper教授研究室訪問學者

1967-1996  台灣大學農業化學系教授

1965-1967  台灣大學農業化學系副教授

1956-1965  台灣大學農業化學系講師

1949-1956  台灣大學農業化學系助教

1968  日本北海道大學農學部博士

1945-1949  台灣大學農業化學系學士

 

剛過80歲生日的王西華教授,在他的學生,也是現今台大微生物與生化學研究所教授許瑞祥的陪同下,慢慢走進台大農藝館一樓的實驗室準備接受採訪。

這裡是他奉獻五十載人生歲月的地方,從23歲台灣光復初期,到75歲全球e化的21世紀,名義上在70歲辦理退休,實際上還是每天到學校上課,指導學生進行研究,若非後來因為白內障與黃斑部退化嚴重影響視力,使得眼前的景物愈來愈隱約、愈來愈模糊,擔心造成學生麻煩,否則喜歡感染年輕氣息的王教授,也許到現在還會天天到台大應用微生物研究室,和同學們一起動腦筋。

 

還好沒去念醫學系

再度回到熟悉的地方,王西華顯得神清氣爽、心情愉快,徐徐坐定之後,很快就打開話匣子,從他為什麼會念農化開始談起。

由於父親的影響,喜歡傳統發酵食品,所以王西華才會頂著醫學系的高分跑來念農化,當時和他從高等學校畢業的同組同學幾乎都選擇醫學系,像他這樣的「怪ㄎㄚ」沒幾個。「還好我沒去念醫生,不然我現在就是總統的女婿了!」王西華開玩笑地說。

也還好王西華當時棄醫從農,台灣才有這麼一位享譽國際食用菇研究領域的Prof. H. H. Wang,台灣1970年代的洋菇產業才能在他的引領下再攀高峰,不僅改善菇農的收益,也同時帶動台灣菇類研究的風氣,孕育無數優秀的菇類研究人才。

尤其在靈芝研究方面,王西華領導的研究團隊,不僅從1980年代開始,即對靈芝進行長期且全面性的基礎研究,師承王西華的學者也幾乎成為台灣靈芝研究的最大「門派」,其中有些學者甚至已經訓練出第三代、第四代的弟子。

 

不做不行,因為使命感

王西華進入台大學農化系的時間恰逢1945年台灣光復,四年後畢業繼續留在學擔任助教,從此展開他在農業化學方面的研究生涯。由於那時候做傳統食品沒有研究經費,剛好台糖想在屏東某條溪的溪底種甘蔗,需要有人協助進行土壤改良,王西華於是在系主任的派任下銜命上陣。

在凡事克難的環境下,王西華證明在溪底施放水肥可以增加溶磷菌(一種有益作物生長的土壤微生物)的數量。由於他所用的水肥是利用台糖在竹南養牛產生的牛糞進行堆肥等加工處理,因此他的土壤改良方法也同時解決了牛糞去向的問題,既是廢物利用,也節省能源。

王西華的農化研究就這麼從土壤改良開始做起,雖然並非他的興趣,然而身處台灣從開發中國家朝已開發國家邁進的時代,這時候的他就像其他高知識分子一樣深受社會仰賴與期待,做研究已顧不及有沒有興趣,而是「既然有這個問題,那麼問題要怎麼解決」。

「沒辦法,不做不行,因為使命感。」王西華的話裡摻揉著一種爽快的俠義與豪氣。這或許需要一點傻勁才行,因為很多時候研究經費不一定會有著落,就像當時為台糖進行的土壤改良,也是在沒錢的情況下想辦法,若非王西華的厝邊好友、台大生化所董大成教授拿自己部分的研究經費挹注,相關的研究工作未必能順利完成。

 

就算用猜的也要有科學根據

擋不住對於傳統發酵食品的熱愛,王西華還是在1960-70年代做了很多與高梁酒釀製、味精(麩酸)生產技術相關的研究。同個時候,他遇到了第二個重大的社會使命──解決農民在洋菇育種與栽培上的問題。

1960年代,台灣靠著便宜的人工與原物料,成為世界最大的洋菇生產國,約掌握全世界60%的洋菇市場,所生產的洋菇罐頭全盛時期年銷金額達一億美元以上,成為當時台灣賺取外匯的主力。然而好還要更好,如果能透過科學的方式提高單位面積的產量,農民和國家的收益就能大幅提高。

育種是其中一種方式,這種作法有點像人類的優生學,希望透過「父母」的篩選,培育出更優秀的子代。就人類胚胎來說,「父母」意謂著精子與卵子;而洋菇來說,它的「父母」可以是兩個不同性別的孢子,也可以是不同性別的菌絲(孢子會長出菌絲,但必須兩個不同的性別菌絲相結合,才可能長出菇體)。

然而到底該分離菌傘裡的擔孢子,還是菌柄裡的菌絲進行育種,始終有爭議,也沒人知道怎樣做比較好。「大家都用猜的,我的個性是,就算是用猜的也要有根據。」完全不打算和稀泥的王西華在查閱相關文獻之後,發現哈佛大學教授John R. Raper在做這方面的研究,於是剛取得日本北海道大學農學部博士學位的他,旋即赴美到該位教授的研究室進修一年,學習如何判定洋菇孢子與菌絲的性別,如何從中篩選高產量者,以及如何讓兩個不同品種的不同性別孢子或菌絲交配,孕育出更好的新品種。

王西華於是成為台灣第一位具有學術理論基礎的洋菇育種專家。後來他還開發出以稻草堆肥進行洋菇栽培的新模式,結合他在洋菇育種與選種的成果,將台灣洋菇栽培的收成從每坪12~13公斤大幅提升至40~50公斤。

此一成功經驗,同時為台灣其他菇類的栽培與研究打下基礎,王西華也因此成為國際菇類研究學者與產業界的學習對象,1974~1995的二十年間,連續六屆代表台灣出席每四年召開一次的國際食用菇類科學會議,也唯有王西華教授而已。

 

我不知道的一定講不知道

你可知道當王西華到美國找John R. Raper教授學習洋菇育種時已經42歲了,他在台大農化系的研究資歷也有19年,而且是教授等級的學者,對於未必清楚的學問如果「裝懂」,大概也不會被看出來吧!他似乎可以不須如此大費周章遠渡重洋只為了「拜師學藝」,然而他還是去了,只因那是他未知的領域,如果他想真正解決問題,就必須學會真正的道理。

「凡事要照定律講才會通,而且定義要搞清楚。現在很多教學的人,很多定義搞不清楚,愈教愈糊塗。所以我不知道的一定講不知道。」王西華強調。

就像後來,約是1981年的秋天,有博士預備生想做冬蟲夏草(也是菇類的一種)的研究一樣,王西華也坦白和學生說:「好啊!可是我不會喔!你要先去找資料。」這位學生就是現今台北醫學大學微免所教授蘇慶華。

在得到老師首肯之後,蘇慶華馬上著手進行資料的搜集,發現日本學者小林義雄是世界知名的蟲草分類專家。哪裡有學問就往哪裡去的王西華馬上付諸行動,很快就透過台灣在日本東京交流協會經濟辦事處的幫忙,帶著蘇慶華求教於當時已經七十好幾的小林義雄(1907-1993),並花了一個星期的時間,在靠近北海道的青森縣十和田湖附近,和蘇慶華一起向小林的學生清水大典(1915-1988)學習蟲草的野生採集與菌種鑑定。

「我們幾個就蹲在草堆裡找像火柴棒那麼細的蟲草,這需要相當的要領與耐心。我沒耐心,也很怕蛇,找一下就站起來了;蘇慶華比較大膽,一屁股坐下去慢慢找,很有耐心,也很認真。」王西華既不隱諱自己的短處,也不吝於誇獎學生的長處,更不以自己的知識界限限制學生的學習,反而是全力支持學生學習的熱情。

「王老師教學生,只要是他知道的,他絕對不留一手。」他的學生許瑞祥說。而對於不知道的事,「我會叫學生和會的一起學」,王西華說明自己的教學原則,然後要求學生「一定要去學一招是我不會的、我沒有的,學到了我就給他博士。」「和我學一樣的沒有用」,他要學生創新,自成格局,最好比他行,超越他的成就,那才是他作育英才的目的。

當然,如果遇到天資聰穎卻賴得用大腦的學生,王西華也會毫不留情地開罵,「真是念書念到背上去了!」愛之深責之切的心情溢於言表。

 

為靈芝的基礎科學紮根

也許是知音難逢,那趟日本學習之旅讓台、日兩位真菌學界的大師從此成為忘年之交,小林義雄還幾次到台灣拜訪王西華,「喔!他大我20歲,老先生一個,算是我老師級的人囉!他和我很好,每次來都不先寫信,說來就來……」王西華很懷念地談著這位已故的老友。

大約和開始進行蟲草屬研究同時候,王西華的實驗室也出現靈芝的蹤影。起先是當時的博士生蘇慶華拿朋友從美國帶來的靈芝孢子在自製的太空包試種,原本只是蘇慶華博士論文研究之外的「餘興節目」,沒想到真的種出靈芝來了。

1980年代後期,靈芝開始成為王西華實驗室的研究主題,有別於當時靈芝研究多以藥理為主,王西華領導的團隊則著重於靈芝基礎科學的紮根,其探討的範圍含蓋人工栽培條件、靈芝屬分類鑑定與遺傳育種,為靈芝的系統化研究奠定良好的基礎。在這些研究主題裡,王西華特別提到靈芝菌種分類鑑定的重要性。

「那時還不知道檢驗成分的方法,所以菌種的分類鑑定很重要;分類之後,分析成分才會確實」,因為相同的菌種才會有相近的成分組成。「很多人認為靈芝是傳統食品,所以隨便種種就好。那怎麼可以?沒有分類概念是不對的。」王西華強調。

然而不論是分類鑑定或是育種,都要先把菌種從不同來源的靈芝分離出來。這又是一番費時費日、鐵杵磨成繡花針的工作。「有耐心的人很少,之前有找一個學生去做,結果菌種沒有分離出來,反倒是細菌長出來了。他沒有那個耐心,所以做不出來。許瑞祥就很有耐心。」

後來這位很有耐心的博士生就在分離菌種的瑣碎工作裡和王西華的指導下,完成以靈芝屬分類鑑定為主題的論文(1990年),而這也是華人世界第一篇靈芝博士論文。

 

雖然已經退休,卻依然心繫學術研究

從土壤改良到洋菇育種,再到靈芝的相關研究,還有那些無法在本篇文章中詳述的有機廢棄物的堆肥處理、沼氣發電、食品工廠GMP的規劃……等等,王西華投注了人生最精華的歲月,其投入之專注,即使已經退休,但他依舊掛念學術圈的研究。

像是靈芝的研究最讓他「煩惱」的部分,就是有效成分與生理功效的關係還沒有一個好的檢測方法;他也認為,如果能把一個具有生理活性成分或類似疫苗功能的基因送到菇類裡,讓人們在吃飽的同時也吃出健康,提高菇類的經濟效益,台灣的菇類市場會更有將來……。

同樣的,王西華到現在依舊很關心昔日「學生」(其實他們許多都已為人師表)的研究進度,因為其中許多都延續著他過去的研究。他的學生們深知老師心之所繫,因此只要一有研究結果,便馬上會透過電話讓老師知道。誠如蘇慶華所言,「這樣可以讓他知道最新的研究成果,讓他的思考可以隨時保持領先。」

「他是一個頭腦很靈活、idea很多的老師,從以前就這樣。雖然他現在視力不好,可是他還是想盡辦法閱讀最新的文獻資料,不停地動腦。我到現在還常常接到他的電話,告訴我(而不是我告訴他喔!)有哪些研究值得做,而他的建議都是很新的想法。」王西華的另一個學生,也是現今台大生化科技學系教授林璧鳳如此說道。

難怪,採訪結束,送這位老教授回家,閒話家常中,問他現在大部分的時間都在做什麼?他的回答竟是,「都在想剛剛我跟你講的那些研究……。」

 

無私無我的治學風範

王西華的話令人感動。對照年輕一輩的我們講究的是多愛自己一點,王西華教授卻是怎麼想都是「別人的事」,連退休後卸去責任了依舊如此。「他給我最深的印象就是不自私」,當各別請蘇慶華和許瑞祥描述這位育人無數的老師時,他們不約而同地給我同樣的答案。

「即使學術立場和他不同,也可以與他爭辯,他會不服輸的和你辯喔!就算他被搏倒了,他也只是『嘿嘿嘿』笑一笑就過去了。他有什麼機會,不論是商機或學術契機,也都是給學生,不會自己包下來再分給你。他也不會在意學生的背景是不是正統的台大農化系,就算是農專畢業的學生來找他,或者沒念過農化系,只要你想學,他都會教你……」王西華的風範深刻印在蘇慶華腦海裡。

 

永生難忘的採訪

王西華是台灣光復以後農業奇蹟帶動經濟奇蹟的幕後英雄,台灣的靈芝研究能有今天的開花結果,有一部分得歸功於王西華二十多年前對靈芝基礎科學的堅持和遠見。他對後世的影響無限深長,他的治學風範也將透過他無以計數的學生們一代傳承一代。

頂著中午的烈日,送老教授回家,當關起門離開的剎那,我已明白,和王西華教授長談的這兩個小時,將是我永生難忘的採訪。

 

王西華教授對靈芝研究的貢獻

王西華教授是台灣早期投入靈芝基礎研究學者中的典範。1980年代王教授領導的研究團隊開始參與靈芝的系統化研究,從靈芝屬的分類鑑定、遺傳育種到各種人工栽培條件的探討等,對台灣靈芝進行長期且全面性的基礎研究。

1987-1990年期間,由行政院科技顧問李國鼎資政、陸之琳顧問及國科會生物處處長林榮耀教授,所共同推動的靈芝整合型研究計劃,王西華也參與其中。

當時擔任中華民國真菌學會與中華民國微生物學會理事長的王西華,還曾在1987年11月29日假台灣大學農藝館舉行台灣首次的〈靈芝研究發展研討會〉,將過去台灣地區靈芝的相關研究成果作一系列的介紹與展示。

靈芝的大型系統化研究構想在日後能夠實現,該次研討會成功扮演著重要的催生作用,同時也奠定今日靈芝產業生存的基礎。

至退休前為止,王西華總共指導完成 2 篇博士和 4 篇碩士以靈芝為主題的論文,並於國內外發表十餘篇靈芝基礎研究的期刊論文,無論在基本學術或應用領域,王西華都見證了近年來台灣地區靈芝研究發展的歷程。

更重要的是,王西華還是為台灣靈芝研究培育最多人才的學者,經其訓練畢業而後從事靈芝教學研究的學生至少有 7 位,包括:

蘇慶華教授(台北醫學大學生物醫學材料研究所所長)、

林淑萍教授(台灣大學醫學檢驗暨生物技術學系)、

許先業教授(陽明大學醫學生物技術研究所)、

林璧鳳教授(台灣大學生化科技學系)、

許瑞祥教授(台灣大學微生物與生化學研究所)、

黃慶璨教授(台灣大學微生物與生化學研究所),以及

吳應寧副教授(台灣大學獸醫學研究所)。

這些學者均出自王教授門下,各自對靈芝的保肝成分、癒傷敷料、抗癌成分、免疫細胞的調控、改善過敏、菌種分類鑑定、人工栽培條件、免疫調節蛋白的基因選殖與量產,以及免疫調節作用等有深入的研究,不僅是目前台灣靈芝研究的中堅分子,也持續在其教學崗位上對下一代發揮影響力,儼然成為台灣靈芝研究的最大「門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