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大师对谈③︱林志彬:灵芝文化不是神话故事,灵芝学名Ganoderma lucidum不能乱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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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分類:北京大學 林志彬教授
- 建立於 2026-09-14, 週一 1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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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几尊神仙、讲几个神话,就有灵芝文化?中国灵芝栽培种Ganoderma lucidum应把学名改成Ganoderma lingzhi?

继对谈①討論灵芝新药开发与临床研究,对谈②討論灵芝的IP之后,接下来要跟大家分享的第三个对谈主题,聊到了灵芝的两个本质丶一个争议:灵芝文化的真义、灵芝学名Ganoderma lucidum的原意,以及中国常见栽培种的学名Ganoderma lucidum应该改吗?(林志彬2026年7月27日于福州灵芝科学馆,吴亭瑶摄)
灵芝现代研究学术研讨会开完后的第二天,我参观了福州船政局昔日的行政中枢——总理船政衙门。原以为只会在那里看到历史,没想到还看到了灵芝:
面向院落的屋脊两端,有灵芝造形的如意云纹装饰;船政大臣商议公务的厅堂中,有灵芝雕纹的座椅;墙上挂的首任船政大臣沈葆桢的坐像,其身旁书桌上就摆一只灵芝盆栽。
此画出自晚清《点石斋画报》专用画师吴友如之手,乃光绪十二年(1886)慈禧下令绘制的功臣像之一。当时沈葆桢已过世七年,因此画家呈现的是清代文人对一品大臣书房生活的想象。
虽然今日的船政衙门是依清末格局复建,厅堂中的座椅也非古物原件,沈葆桢也未必真有如此布置的书房,但衙门里的灵芝元素,还是得以让人一窥灵芝文化与日常生活的交融。我把拍到的照片跟林老师分享之后,林老师有感而发地表达了他对灵芝文化的看法,并进一步谈到了灵芝学名Ganoderma lucidum的问题。



2026年7月25日摄于福州马尾总理船政衙门内院和二堂。(摄影/吴亭瑶)
灵芝文化的精髓是防病治病
林:现在大家把灵芝文化说得太俗了,随便乱编故事,搞得灵芝文化里的神仙太多了。好多企业盖的灵芝文化馆,一走进去,墙上到处都是这些东西。
中国几千年流传下来的灵芝文化,都是跟灵芝防病治病、养生保健有关。像是《白蛇传》里的白娘子盗仙草,是从宋朝开始流传的,这里的仙草指的就是灵芝。为什么有这个故事呢?就是因为灵芝在某种场合能够起死回生。
现代研究临床已有大量的数据证明,毒蘑菇中毒中西医都没有解毒办法,但灵芝(煎剂)确实能大幅降低死亡率。可是,你把原本流传的“神农尝百草,日遇七十毒,得茶而解之”,篡改成“遇灵芝而解毒”,那就不对了。
那些为了宣传而任意改编的灵芝文化,跟中国的茶文化、酒文化比起来简直差多了。中国的茶文化、酒文化,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故事,却很深入人心。在中国吃饭,只要有酒,整个气氛就不一样了,灵芝达不到这个。
所以福州灵芝企业在今年盖成的灵芝科学馆,把灵芝的现代研究和中西方历史文献展现出来,就做得很好。

灵芝科学馆中,介绍早期(18世纪中期至19世纪后期)西方灵芝文献,以及灵芝生物分类与特征的区块。(摄影/吴亭瑶)
灵芝学名Ganoderma lucidum的原意其实泛指“芝类”
吴:我在帮灵芝科学馆搜集资料时发现,Ganoderma lucidum这个学名在确定之前,西方文献早就对这种菇类有记载,只是大家都用不同的名字发表。这些学者都是为了调查生活周围或某个地区有哪些植物或真菌,才发现有这种菇类(真菌)的存在。
英国一位植物学家(William Curtis)就记载了他发现灵芝的过程:他在伦敦东南部发现一朵表皮会发亮(具有漆样光泽)的菇,乍看之下以为人为工艺品,直到近看才确认它是真的菇,后来他便根据当时的分类知识把它归类在牛肝菌属(Boletus)底下,并以拉丁文中代表发亮、光泽的lucidus作为种名,将它的学名定为Boletus lucidus。
在他前后还有其他欧洲学者发现和记录这种菇,后来有人注意到“同物异名”的问题,便把各种“表皮会发亮的灵芝”归纳为同一类,然后才有芬兰真菌学家Karsten把这群“表皮会发亮的菇”单独成立一个属,并以Ganoderma lucidum作为它们的学名。(编按:希腊文Ganoderma,gano是光泽,derma是表皮;拉丁文lucidum和lucidus算同一个字,因前面名词性别不同而改变字尾。)
从这个历史脉络看来,Ganoderma lucidum这个学名,包含各式各样表皮会发亮的灵芝,这跟现在认为它是某一种特定灵芝的专属学名,本质上是不一样的。
林:从现代真菌学去追溯何谓灵芝,更远可追溯到《抱朴子》里讲的芝类,例如“赤者如珊瑚”,讲的就是会发亮的菇。当时没分类学概念,都把它们归为芝类。我认为《抱朴子》里说的“芝类”,应该就相当于西方现代真菌学文献里记载的那些。
现在有些灵芝分类学者提出要把Ganoderma lucidum这个学名改成Ganoderma lingzhi,我不同意,因为全世界那么多论文都用Ganoderma lucidum发表,你把它改成Ganoderma lingzhi后,就全乱了套了。
另外从物种的科学名命名来看,也没有命名Ganoderma lingzhi的道理,因为Ganoderma是拉丁文的灵芝,后面加汉语拼音的lingzhi,没有这样搞的。一般“种名”的命名是根据产地或形态,都有一定的规范,没有用汉语拼音的。
Ganoderma lucidum是中国灵芝通行世界的名片,改不得也
吴:为什么这些人那么想把Ganoderma lucidum这个学名改掉?他们难道没想到这一改,会牵动整个灵芝产业发展,损及大家的利益?
林:搞分类的人,如果他的命名被大家承认了,他就有名有利了。幸亏中国药典采用的是Ganoderma lucidum,药典他们撼动不了,药典也支持我们,美国药典、欧洲药典也都用Ganoderma lucidum这个学名。
他们说英国真菌博物馆里那个Ganoderma lucidum的原始菌株已经失传,我们这个是中国的,不能叫Ganoderma lucidum。我说,那个失传以后,中国俗称赤芝的这个菌株,就是名正言顺的Ganoderma lucidum了。
吴:外国人都是通过Ganoderma lucidum这个名字来认识灵芝的,如果你把Ganoderma lucidum改掉了,人家就不认识你了,灵芝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国际名片也跟着没了。
林:实际上Ganoderma lucidum准确的翻译就是“发亮的灵芝”。所以那个说法我是同意的,就是Ganoderma lucidum最初原本是指某一群会发亮的灵芝,而不是单指某个特定的菌种。凡是跟赤芝接近的,红得发亮的,基本上都是这一类。
所以他们要改名Ganoderma Lingzhi,我不接受,而我基本上代表了大多数人的意见。但很遗憾,他们主编的杂志,有人投稿用Ganoderma lucidum,他们都把它改成Ganoderma Lingzhi,不然就不给你登,很多学者不得已都屈服过。
我虽然不认同他们改名,但还是尊重他们的说法。就像我主编的《灵芝的现代研究》第五版中,第二章《灵芝的生物学特性》的执笔者赵大明教授,在Ganoderma lucidum的部分就有注明有人基于什么原因,建议把它改成Ganoderma Lingzhi。我还是保留他们的意见,只是在后面加上“这项建议有待进一步研究、确认”,而不会因为跟我看法相反,就把别人的意见拿掉,或改变人家原本的论述。
西方的Ganoderma lucidum是怎么跟中国的“灵芝”对上的?
吴:外国人在命名Ganoderma lucidum时(也就是他们看到的,表皮会发亮的菇),并不认得中国的“灵芝”,所以中文的“灵芝”是怎么跟西方的Ganoderma lucidum对上的呢?
林:这个现在讲不清楚。原本《神农本草经》里讲的“六芝”,指的就是笼统的菇类。“灵芝”这个名字最早是出现在东汉张衡《西京赋》的“濯灵芝以朱柯”,后来开始有人使用灵芝;另外灵芝还叫三秀;至于芝草,有时是在说灵芝,有时别有所指。
我昨天写的七律《九十抒怀》:“鲐背之际忆往事,深耕芝草五十载;传承创新求发展,只盼健康天下人。”为什么用“芝草”而不是“灵芝”呢?就是因为我不只研究灵芝,还研究了十多种食药用菌,但灵芝是最主要的。
吴:《灵芝的现代研究》赵大明教授执笔的第二章《灵芝的生物学特性》中是写,最初把Ganoderma lucidum定名为“灵芝”是邓叔群,发表在他1964年出版的《中国的真菌》。但好像比他更早之前,国外就有学者把拉丁学名跟中文的“灵芝”对应在一起,他们怎么知道Ganoderma lucidum就是中国那个灵芝?
林:最早是不是由邓叔群定名的,我不敢说。当时张衡会在他描写汉代皇家园林的《西京赋》中写到灵芝,肯定也是看到了真正的东西。《本草纲目》里画的“诸芝”虽然没有明确写灵芝,但从形态上来看,就是现代所说的灵芝。
所以基本上我们是通过古代画作的描绘,确认古人说的芝草或三秀就是灵芝。至于现代的菌物学家最早是怎么把西方的Ganoderma lucidum跟中国的灵芝对上的,好像没见过有人提过这个问题,只是从历史上就这么沿用下来了。

左:明代《本草纲目》中的“诸芝”图像。右:清乾隆时期宫廷画家门应兆画屈原《九歌・山鬼》中的三秀图。(来源/日本国会图书馆、台北故宫博物院)

1964年中国科学院院士邓叔群出版的《中国的真菌》将Ganoderma lucidum的中文定为“灵芝”。(摄影/吴亭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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